經世致用是說學術須益于國事,用于治事、救世,反對浮泛空談。這是中國治學的一種社會傾向,也是一種思想傳統,同時還是一種社會思潮,這一傾向、傳統和思潮在中國歷史上由來已久。2500多年前孔子周游列國,宣傳自己的思想,希望改變社會動蕩的局面,從而達到他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理想(《禮記·禮運》)。孔子創立儒學,儒學本身可以說是一種“入世哲學”,作為一種思想體系,儒學的一個特點是不僅求尚思辨,而且是更偏重用很實在、很實用的信條教導人們,如何做人,如何從事政治和治理國事。
學術講求“實習、實講、實行、實用”,中醫更是如是
中國傳統的知識分子,許多人都“少負經世志”,“弱冠時即以經世自勵”(《晉書· 列傳第三十二》)。以天下為己任,關注社會,有的甚至承擔起治國理政的重要責任。孔子之后,歷代許多學者積極倡導經世思想,面向實際,如張載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黃宗羲《宋元學案·橫渠學案》);范仲淹的“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岳陽樓記》)。明末清初,士林學風“束書不觀,游談無根”(黃宗羲語),空疏達到極點,于是一些學者提倡“實學”。用當時顏習齋的話說,就是提倡“實習、實講、實行、實用之學”(《顏習齋先生言行錄·卷下學問第二十》)。
歷史上經世致用思想的盛行大多有一個時代特征。太平盛世之時,經世致用思想有如春風化雨,潤物育人,而在社會轉型或動蕩來臨的時候,知識分子則多立說吶喊,推行經世風氣。尤其是在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經世致用思想通過各種形式表現更加明顯,同時又與時俱進,適應時代,這就是紀曉嵐說的:“古之圣賢,學期實用”,“以實心勵實行,以實學求實用”(周積明《<紀昀評傳序>》)。
中醫和其他學術一樣,素有經世致用的傳統。熟悉中國學術史的人都知道,中醫的經典發軔著作《內經》,歷經春秋、戰國乃至秦漢,集百千年很多醫著、醫家智慧,最后以《靈》《素》相合,在當時學術皆托“黃帝”“天道”的大背景下,成就了《黃帝內經》,但其中有許多概念、觀點都來源或取自于更早的政治、經濟學術著作,包括儒學、黃老、道及墨、名、法、雜諸家著作。
而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成書年代十分確切,這在其自序中已經說明,就是在東漢的戰亂建安漢魏之交時期,這個時期,東漢實際已名存實亡,三國鼎立局面開始形成。儒家經學明顯衰退,學術思想多元化局面已經呈現。張仲景作為奠基臨床學的“醫中之圣”,他不僅是位從政治國的“長沙太守”,是地方一郡的最高行政長官,而且其行醫多地,飽蘊仁愛、親親、孝悌、忠恕和“推己及人”的經世理念,如他自己在《傷寒論·自序》所說的:“觀今之醫,不念思求經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終始順舊,省疾問病,務在口給。相對斯須,便處湯藥,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陽,三部不參,動數發息,不滿五十,短期未知決診,九候曾無仿佛,明堂闕庭,盡不見察,所謂窺管而已。夫欲視死別生,實為難矣。”這種非常細心、細致的敬重,對患者十分認真負責的態度,恭敬與善待,謹記“忠恕之道”,正是中醫“經世”的最初體現。
中醫自漢以后,入唐,主題是“大醫精誠”;入宋,是百派衍生。范仲淹說,“不為良相,便為良醫。”(《能改齋漫錄·記事》)“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左傳·襄公十一年》)、“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岳陽樓記》)。良相是治國的,良醫是治人的,治國、治人、治病道理相通。迄到明、清,中醫更是適合了社會需要,自溫病學派形成以后,對急性傳染性疾病的救治,更是大大惠及華夏蒼生。尤其是近幾年來,中醫不僅在“新冠”抗疫斗爭中突出偉大作用,而且在治國理政方面更是凸顯到了極致。
中醫有中醫自己的特色,但從本質上說,中醫是社會學的,是具有非常明確哲學屬性的醫學學術體系。中醫的哲學思想來源于中國文化,講究、推重整體思想,注重人體生理、病理、病機的相互依存和對立轉化關系。幾千年來,中醫正是在接受、借鑒了人類共同的卓越思想,在學習、研究、彰顯、洞鑒、涵泳傳統文化方面,鉤深極奧,繼承了最優秀的“合理內核”和民族精神追求,不斷跟進,不斷融合、擴大、豐富,從而形成了自身的理論體系。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經世之學,究其本質而言,與其說是屬于學術范疇,毋寧說是屬于政治文化范疇。歸根結底,中醫的經世價值是確實的,也就是說,我們今天從傳統文化和歷史中尋找自信,梳理中醫文化自信,研究認識中醫學,應當從更加恰當的社會存在發展中去評價和思考。
人文是文化基因,中醫給人文發展提供德澤,人文為中醫發展提供支撐
“人文”,《辭海》中說:“人文指人類社會的各種文化現象。”《周易·賁》曰:“文明以止,人文也。”這里主要是指修飾。修飾出美,故曰“美在其中”。孔穎達在《周易疏》中說:“言圣人觀察人文,則詩書禮樂之謂,當法此教而化成天下也。”又,在《北齊書·文苑傳序》中又說:“圣達立言,化成天下,人文也。”文化是生產過程中逐步積累起來的知識或經驗,具體到社會現實中,文化包含了人的衣、食、住、行和心理意識,最突出的表現是各種文化現象,當然也包含了人間諸事。
中醫與中國哲學一樣,特點就是非常鮮明地以人的精神生命為研究對象。與西方哲學向外求索、以自然界奧秘和規律為研究對象的取向完全不同。西方的人文認識往往與人性和教育相聯系。作為一種思想,一種觀念,一種制度,一種法律,人文思想及其精神,是人文制度的理論基礎,而人文制度又是人文思想的具體實現。無論是東方抑或西方,人文的核心都是“人”,以人為本,關心人,愛護人,尊重人,而中醫的人文精神,深層的含義和內涵,正是與生俱來的對人的關懷。
北京大學的樓宇烈先生給中醫人文內涵作過四方面梳理:一是上、中、下醫的“中”。古語有云:“上醫治國、中醫治人、下醫治病”。中醫把人看作一個整體,而不僅僅看“病”,如果僅僅看病、治病,那便是下醫。二是“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真正高明的醫生是治“未病”,讓人不生病。三是“是藥三分毒”,能不用藥就不用。四是中醫講究“中正平和”,生命因中正平和而產生延續,這是中醫最核心的價值觀和思維方式。“中正平和”是一種生命的動態平衡狀態,“中”是一個不變的原則。(2019.4.11《中國中醫藥報》)哲學家馮友蘭先生說:“哲學的任務是什么?按照中國哲學的傳統,它的任務不是增加關于實際的積極的知識,而是提高人的精神境界。”“提高人的精神境界”,不但是哲學的目的,同時也是中醫的人文追求。(《境界:馮友蘭談人生》)
中醫的人文內涵還表現在中醫的基本觀念、指導思想上。中醫的整體觀是中醫的基本思想。人是個整體,疾病不是某一個部位出了問題,而是整體上出現了問題。中國哲學強調整體關聯與動態平衡,中醫的辨證理論體系就是在哲學整體觀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
發現和加深對中醫思維的認識,是研究中醫人文精神的重要方面。中醫的許多方面體現是思維的直覺。中醫思維往往是曲線性的,尤其是四診八綱的認識,邏輯上相對模糊,某些方面、程度,更接近于模糊數學、模糊邏輯學。哲學上要想說明直覺是很困難的,眾說紛紜,中外哲學界莫不如是,但直覺是一種哲學方法,這一點是公認的。著名科學家卡普拉說:“我們過去總以為理性才是智慧,直覺好像不是智慧,但直覺恰恰也是一種智慧,直覺是人類認識世界的一種途徑。”(《物理學之“道”:現代物理學和東方神秘主義之間的平行關系》)理性和直覺是人們認識世界、認識自我重要思想方法,而中醫的理論和實踐,不僅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根本觀念和思維方式,同時也是中醫人文精神的兩個重要方面。
[責編:武玥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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