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30日,北京金融法院“1號案”即全國首例銀行間債券市場虛假陳述案作出了一審判決。當天22時30分,該案審判長、北京金融法院審判一庭負責人丁宇翔在確認裁判文書全部上傳至審判信息系統后,長舒了一口氣,隨后拿起手機,向同樣在等待上傳結果的同事發去了微信:“終于報結了,激動!新年快樂!”
此時,距離丁宇翔離開病床、正式回歸工作崗位,才不過3個月。
幸福的選擇題,他選擇做法官
全國法院辦案標兵、北京市模范法官、北京市審判業務專家、北京法院為民榜樣、全國法院首屆“百篇優秀裁判文書”、全國法院首屆“百場優秀庭審”……多項榮譽傍身的丁宇翔,在別人眼中是一個幾近完美的人。
其實20多年前,丁宇翔也曾有過一段波折的求學之路。2001年,即將本科畢業的丁宇翔懷揣著對北京大學的向往,參加了北京大學的研究生招生考試,然而當年的考試結果并沒有如他所愿。
考研失敗后,丁宇翔與朋友在山西太原干起了英語培訓,但這份工作僅僅維持了半年,因為丁宇翔的心里始終有一個念頭揮之不去——他還是想讀北大,想繼續學法律。
堅定了這一信念后,丁宇翔收拾行李來到了北京,開始了北漂生活,一邊工作一邊再次準備考研。2003年,他終于考上了北京大學法學院。丁宇翔說,讀研究生的這三年,對他未來的法律職業生涯產生了極大的影響。當時,丁宇翔的研究生導師葛云松教授每周都會組織一次讀書會,丁宇翔經常在讀書會上分享自己本周的閱讀內容,還要與導師、同學交流感想和收獲。在一次次讀書會的督促下,丁宇翔學到了豐富的專業知識,更養成了良好的學習習慣。后來,丁宇翔還考取了中國社會科學院的法學博士研究生,在導師孫憲忠教授的指導下,學術和業務水平又上升了一個層次。
2006年,碩士研究生畢業的丁宇翔收到了兩家知名律所拋出的橄欖枝,沒過多久,又有三家法院通知他去面試。面對這道幸福的選擇題,丁宇翔并沒有糾結:“我認為,法官可以把自己專業的意見轉換成有法律效力的裁判文書,這是其他法律工作者都做不到的,也是法官這個職業最吸引我的地方。”于是,丁宇翔毅然加入了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民一庭,成為一名書記員。
初入法院,丁宇翔每天都要處理各種類型的民事案件。當時的很多工作細節丁宇翔已經慢慢淡忘了,唯獨一個商品房買賣合同糾紛的案子,這么多年過去了,他仍然難以忘懷。
那是一個二審案件,上訴人是一審的敗訴方。案子還沒開庭,丁宇翔卻先收到了一封來自上訴人的“表揚信”。“三頁的信紙啊,全是手寫的,上訴人在上面對法官和我這個書記員極盡贊美之詞。我當時乍一讀都覺得有些離譜,其中的一些用詞都可以用肉麻來形容。”不過,丁宇翔很快便反應過來,這封用詞夸張的“表揚信”,其實是上訴人在想辦法爭取自己勝訴的可能。
當然,法庭并沒有受到這封“表揚信”影響,依舊秉公審理此案。二審認為,一審認定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正確,判決結果沒有問題,依法維持了原判。
二審判決書剛送到上訴人手中,上訴人就給丁宇翔打來了電話。這一次,上訴人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在電話里對著丁宇翔破口大罵了將近一個小時。丁宇翔忍下了無奈和委屈的情緒,在通話中“見縫插針”地對上訴人的不滿和不解一一作解答。
也是這次經歷,讓丁宇翔深深感受到了法官工作的不易:“當事人總是有他自己的立場,并且會基于自己的立場和利益提出相應的主張和理由,這不難理解。法院作出判決后,總會有一些當事人不滿意,但法院也只能居中裁判,通過證據盡可能地還原案件的真相。”
3個月,建立代表人訴訟在線平臺
2019年,丁宇翔開始從事金融審判業務,審理的案件里占比最多的就是涉證券市場虛假陳述案件,這類案件的一大特點是涉案人數眾多。“當時我是北京一中院民四庭的負責人,因此在工作時,我自然不能只考慮眼前的這個案子要怎么審理,而是要從更宏觀的角度去考慮如何公正高效地審理好這一類案件。”
慢慢地,丁宇翔心中形成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做一個代表人訴訟在線平臺,來應對涉證券市場虛假陳述案件涉案人數眾多的難題。
這個想法還沒有來得及落實,2021年,丁宇翔調入了新成立的北京金融法院,接下了審理備受社會關注的樂視網、賈躍亭等證券虛假陳述責任糾紛案這一重要的任務。
“這一案件牽涉眾多的投資人,如果每個投資人都要來北京登記、談話、開庭,無論是當事人還是法院,得花費多少金錢和時間成本?”丁宇翔意識到,必須抓緊推動代表人訴訟在線平臺的籌備工作了。他把這個想法和院黨組作了匯報,得到了院黨組大力支持。在多個部門的配合下,僅3個月,平臺就得以建立。
2021年9月,北京金融法院依法啟動樂視網案代表人訴訟權利登記工作,2000余名當事人通過代表人訴訟在線平臺完成了第一次登記工作。之后,北京金融法院又利用這個平臺,完成了投票推舉訴訟代表人、向當事人發送通知、開啟補充登記等各項工作。
在代表人訴訟在線平臺成功實踐的基礎上,北京金融法院還逐步建成了如今的“雙軌雙平臺”工作機制,即代表人訴訟機制、示范判決機制和代表人訴訟在線平臺、示范判決服務平臺。“這個機制構建起來之后,利用信息化手段,大大強化了對廣大中小投資者的保護力度。能參與其中,我覺得很有意義。”丁宇翔對此很滿意。
北京金融法院黨組書記、院長蔡慧永對丁宇翔的工作能力贊不絕口:“丁宇翔出了一些業務方面的著作,在業內非常有影響力,但最可貴的還是他對工作高度負責的精神。”
丁宇翔的同事們也都對他充滿了敬佩之情。“我是在調入北京金融法院后才開始和丁宇翔一起共事的,但很久以前我就聽說過他的大名,他是我們北京法院系統乃至全國法院系統的榜樣。”審一庭副庭長孫兆暉說。
“和丁宇翔一起審理案件,也是我學習的機會。”審一庭法官李方說,“庭審的時候,他總是能抓住當事人發言中的要點,展開進一步的詢問,這種能力我非常佩服。”
在工作上,丁宇翔是認真負責的領導,但審一庭的同事們也說,丁宇翔一點領導架子都沒有,凡事都親力親為。他們不約而同地向記者分享了一個小細節:需要加班的時候,丁宇翔怕取餐耽誤大家手頭的工作,每次都親自推車去食堂給大家取盒飯。后來丁宇翔發現,即便他幫忙取餐,還是會有同事忙到吃不上熱飯,于是干脆自掏腰包買了一臺微波爐,為了不讓大家有心理負擔,他還特地把微波爐放到其他人的辦公室。
在一件件小事中,丁宇翔成為這個新團隊中最讓人信賴的主心骨,即便面對著繁重的工作壓力,審一庭的同事們也總能感受到一份安心。
面對病情,他唯有樂觀豁達
2021年11月30日,對大多數人來說只是普通的一天,丁宇翔卻把它牢牢記在了心里。這一天,他拿到了體檢報告單,醫生告訴他,他的肺部情況不是很好,需要盡快住院治療。
“最開始,我回憶了很多事,想到了我的父母,我的愛人,還有我的工作。”丁宇翔說。他一度被恐懼、不安和焦慮的情緒包圍,但他又說,他并不是那種會一味放任自己沉浸在痛苦中的人。很快,丁宇翔就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既然已經生病了,就積極接受治療。
丁宇翔特意叮囑妻子張瑞鳳,不要因為他生病而對他有什么特殊待遇,他想維持正常人的生活節奏和生活氛圍,哪怕是每次去醫院做檢查,丁宇翔都堅持自己一個人去。在丁宇翔樂觀豁達態度的感染下,張瑞鳳最終也能夠坦然面對他的病情了。
開始正式治療后,醫生對丁宇翔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能過度勞累,同時建議丁宇翔培養一些興趣愛好,盡可能轉移對生病這件事的焦慮,保持良好的心態。丁宇翔謹遵醫囑,還真去買了一把吉他,還買回來一些花花草草。可是,丁宇翔培養新愛好的計劃并沒有能夠繼續下去。
“我是真的對這些東西提不起興趣。”不管是彈吉他還是養花,丁宇翔感覺自己無法像工作那么用心,心里總是空落落的,他忍不住惦記家里的那些法律書籍。有時候,他上網想搜索一些怎么治療自己病癥的信息,最后不自覺地,又去搜起了法律文獻。
兩三個月過去,丁宇翔決定“違背醫囑”,重新拾起法律書籍,看自己真正想看的書。借著當時即將出臺個人信息保護法這一契機,丁宇翔開始著手撰寫有關個人金融信息保護的文章。張瑞鳳一開始還想勸他,但看到他拿起專業書籍后更加快樂的狀態,也就由著他了。
“我聽您的,撤回上訴”
譚某是一起合同糾紛案的上訴人,他將自己大半輩子的積蓄購買了某銀行發行的投資交易產品,卻遭受了巨大損失,于是譚某將某銀行告上了法院,但一審的結果對譚某來說并不理想。譚某是一個生活圈子簡單、性子直的人,錢追不回來,他一時間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二審開庭期間,譚某幾次情緒失控,言辭激烈,沖著審理該案的丁宇翔和對方代理人大喊:“這事處理不好,誰都別想好過!”
就是這么一個棘手的案子,丁宇翔才弄出點頭緒,就遇上了生病住院的事。在決定養病期間哪些工作要交接給別人的時候,丁宇翔對這個案子最是頭疼:“這么一個‘燙手山芋’,轉交出去,我是輕松了,可這對當事人不負責,對同事也不厚道。”
考慮再三,丁宇翔還是沒有把案子推出去,而是一邊接受治療,一邊對譚某做電話調解工作。一通通電話,慢慢緩解了譚某的極端情緒,在調解工作接近尾聲時,譚某偶然得知了丁宇翔的身體狀況,明白這段時間里丁宇翔是躺在病床上給他做調解工作后,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哽咽著對丁宇翔說:“我聽您的,我撤回上訴。”
去法院辦理手續的那天,譚某對書記員說:“其實我一聽說二審法官的名字,就去網上搜了他的信息,我知道,他是一個特別優秀的法官。后來丁法官又推心置腹地和我聊了那么多次,現在我已經完全接受這個調解結果,我真的遇到了一個好法官。”
“你們金融法院的法官,挺牛的。”案子塵埃落定后,譚某對丁宇翔說。后來,譚某又給丁宇翔打過幾次電話,表達謝意的同時,提出想來醫院探望丁宇翔。丁宇翔卻說:“不用了,你愿意接受這個調解結果,我就很高興了。”
住院治療期間,對于北京金融法院“1號案”和樂視網案這兩項重要的工作,丁宇翔也始終沒有放手。盡管醫生多次叮囑丁宇翔,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千萬不能久坐,否則容易引發血栓,院領導也一再囑托審一庭的同事們要“保護好”丁宇翔,可當時 “1號案”第二次開庭在即,丁宇翔怎么都不愿意因為個人原因耽誤案件的審理進度。沒人攔得住丁宇翔,最后,他拄著拐杖來到法院,堅持參加完了4個小時的庭審。從審判席下來的時候,丁宇翔的雙腿已經麻了。
審一庭的主心骨回來了
2022年9月,經過近一年的治療,丁宇翔的各項身體指標越來越好。“我感覺我又可以了!”丁宇翔說,于是,他又回到了工作崗位。
“我一開始是不同意他回去上班的。”妻子張瑞鳳有點無奈,“但我又太了解他了,他就是一個寧可‘戰死’在法庭上,也不愿意躺在病床上的人。”
醫生還提醒他,即便回來上班,也要注意休息,千萬不能過度勞累。結果剛回歸,丁宇翔就給審一庭的大家開了一個小會:“我可不是回來養病的,而是回來工作的。不要把我當成病人,有忙不過來的地方,盡管找我!”
審一庭的同事們既覺得心疼,又感到安心:“丁庭不在的時候,我們雖然一直在說,要團結努力,不能給丁庭丟臉,但總覺得缺了點什么。現在好了,團隊的靈魂,我們的主心骨,回來了!”
2023年2月4日,星期六,丁宇翔準備了許久、在治療期間也一直牽掛的樂視網案終于迎來第一次開庭。那天一大早,丁宇翔和合議庭成員李方碰了面。李方隨口問丁宇翔昨晚休息得怎么樣,丁宇翔搖搖頭:“沒睡好。”
李方想到他的身體狀況,忙問道:“怎么了?是太緊張了嗎?”
丁宇翔卻笑了:“不,我是太激動了。做了那么多的準備工作,這個案子終于要開庭了。”
每當面對挑戰,丁宇翔總是像這樣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因為他覺得,他天生就是一個法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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