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竹英在《黑神話:悟空》交響音樂會澳門站演出。受訪者供圖
陜西省榆林市的民間說書場景。宋林繼攝
三弦一撥,甩板一打,秦音陜韻高亢激昂,陜北說書一曲成名天下聞。
“黃風嶺,八百里,曾是關外富饒地……”隨著國產單機游戲《黑神話:悟空》的爆火,為游戲配唱《黃風起兮》的陜北說書省級代表性傳承人、陜西省曲藝家協會副主席熊竹英也因此火遍中外。
從民間藝人到“流量明星”,從黃土高原走向國際舞臺,熊竹英用迄今為止32年的說書歷程總結道:“文藝工作者需潛心修習,扎根基層沃土,推動藝術創新,才能讓千年華音繞梁不絕。”
藝術傳承
黃土地上曲高昂
陜北說書最初是由盲人運用陜北的民歌小調演唱一些傳說故事,后來吸收眉戶、秦腔、道情和信天游的曲調,逐步形成為說唱表演長篇故事的說書形式。陜北說書有著豐厚的語言文化內涵,既傳承了明清說唱文學的傳統,又彰顯出鮮明的方言特色,蘊藏著豐富的地域文化。
“頭枕黃河面朝天,陜北的水來陜北的山,小河里唱來大河里喊,一嗓子吼了五千年……”熊竹英一邊唱著陜北說書名段《刮大風》,一邊介紹道,根植于黃土高原,陜北說書的曲調激揚粗獷,富于變化,素有“九腔十八調”之稱。遠古神話、歷史典故、生活故事,以及英雄的壯舉、愛情的悲歡、人生的苦樂、歷史的厚重,都在書匠們的口耳相傳中化作一部部蕩氣回腸的傳奇。
1975年,熊竹英出生在有著“說書窩子”之稱的陜西省榆林市橫山縣(今橫山區)。這里是陜北說書的主要發源地,濃郁的藝術氣息讓熊竹英從小就對這門傳統曲藝深深著迷。17歲初中畢業,熊竹英拜名聲頗響的“賀四”賀連善為師,學習說書藝術。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學藝就是師父演出時,近距離觀摩學習,學好學賴全靠各自的天賦和努力。”熊竹英回憶學藝經歷,說自己白天上山放牛、建房修窯,晚上抽空練習、揣摩唱詞,“雖然辛苦但堅持了下來。”
三弦能彈百種音,一人唱出萬人聲。在熊竹英看來,優秀的陜北說書藝人須有極強的“代入”功底,既要善用一副嗓子包攬男女老少各種音色,更要在情緒上“真正沉浸角色,表演哈哈大笑、勃然大怒或聲淚俱下”。
經過長期的撂地賣藝,熊竹英的演藝風格逐漸成型。他的表演既傳承了古老說書流派的風格和氣韻,又融入了現代審美的元素,使得陜北說書脫離了僅限于地方的表演圈子,逐步走向更大的舞臺。
陜北說書的根,因黃土而渾厚。2006年,陜北說書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09年,橫山組織特殊藝術人才招聘,放寬年齡限制,將熊竹英等在內的20多名藝人招聘到當地文化館任職,形成了一個人才濟濟、門類齊全的演出團隊,活躍在榆林城鄉。
進高校、收徒弟、教學生,趕廟會、跑劇場、作表演,邊走邊唱的熊竹英一路收獲許多榮譽:獲評陜西省“十佳陜北說書藝人”,取得曲藝界最高獎項——中國曲藝牡丹獎等。
守正創新
跨界融合新表達
“陜西人聽到這兒很有歸屬感,這滄桑感絕了”“三弦一響,肉夾饃、洋芋擦擦和羊雜碎的味兒迎面而來”……熊竹英在動漫、游戲與電視劇中的說書唱段好評如潮。
陜北說書火爆“出圈”,也得益于熊竹英等說書藝人的積極創新。早在2017年,熊竹英就曾接受過國產動漫《玄門之眾生無相》的邀請進行跨界,收獲了許多好評。
2022年,《黑悟空:神話》游戲團隊為第二章的游戲尋找合適的配樂,既要符合“無頭僧”彈三弦的氣質,又要是中國傳統的藝術形式。熊竹英回憶,游戲團隊給出的第一版唱詞雖好,但一些長短、斷句可能不適合陜北說書的唱法。于是,他便主動聯系團隊提出要改詞,而且要改得“土”一點。“不要多么‘高大上’的。一旦失去接地氣的特質,說書就沒有靈魂了。”
“一代代老藝人傳承下來的各種唱詞、曲調都‘種’在我腦子里,我可以根據作品需要隨時‘搬’出來,融入情感元素和個人理解,原汁原味地用進去。”熊竹英認為,民間藝術的最大魅力在于“活”、隨意性強。“一些說書同行也在演唱《黃風起兮》,一個人一個風味,這就很好。”
非遺與游戲、傳統與現代,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活態傳承通過創新現代化表現形式,不僅為玩家帶來了別樣的娛樂體驗,更為自身的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開辟了新的傳播途徑,深受年輕人喜愛。
近年來,熊竹英不僅借助動漫傳播陜北說書,還積極探索將陜北說書與蘇州評彈、常德絲弦混搭,通過不同藝術的碰撞,讓陜北說書煥發出新光彩。
苦練功夫,一朝名成。如今的熊竹英已經是曲藝界享有盛名的人物,天天行程緊湊,接連不斷的采訪、表演,讓他的嗓子疼到“直冒煙”。“即使再累,我也會認真對待。如果有年輕人對陜北說書感興趣,或者想要投身到這個行業里來,我愿意免費教授。”熊竹英表示,自己更要沉下心來,腳踏實地做一名說書匠,竭盡全力地將陜北說書傳承下去。
薪火相傳
照亮后來人的路
“我真害怕眼睜睜地看著這門古老藝術慢慢失傳。”實際上,即使人氣旺起來了,熊竹英依然為陜北說書傳承發展的具體問題而發愁:一方面,業內能完整說整本書的藝人數量少;另一方面,網絡短視頻時代,廟會與“家書”沒了市場(過去,陜北說書的主要演出場所為鄉村廟會和村民家中,分別稱為“書”和“家書”),人們更樂意聽“短平快”的段子,年輕愛好者也缺乏下慢功夫學說書的動力和平臺。
為傳承藝術,熊竹英在橫山收了3個徒弟,加上自己的一雙兒女,共培養著5位說書藝人。21歲的榆林人張程鑫是南開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的學生,也是熊竹英的一名00后徒弟。
因為癡迷說書,張程鑫通過互聯網找到熊竹英,表達拜師愿望。熊竹英此前遇到的年輕人,拜師大多是想尋個謀生手段。文化課成績優異、單純熱愛說書的張程鑫讓熊竹英驚訝之余,更是被深深打動。拜師學藝后,張程鑫憑著韌性和悟性,幾個月里就掌握了基本的說書技能。現在張程鑫即將深造,攻讀語言學碩士。他希望能進行更多研究,緊跟時代浪潮,為陜北說書的傳承貢獻新生代力量。
除了線下教學,熊竹英還長期無償參與公益演出,并且積極利用媒體資源為陜北說書賦予更多的藝術生命力。在他看來,依靠大眾共同營造一種文化氛圍,陜北說書的傳播和傳承便能有更廣闊的空間。
“我自己一直堅持說書的理由就是喜歡、離不開。”熊竹英表示,陜北說書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是傳統的,也是永不過時的。發揚光大這門藝術,離不開愿意學的年輕人、愿意傳的老前輩,也離不開政府和社會各界的關注支持。
2023年,陜北文化生態保護區(陜西省榆林市)通過驗收,正式成為國家級文化生態保護區。在陜北文化生態保護區內,當地加強非遺項目整體性保護,注重活態傳承。通過建設非遺綜合展館、專題館、傳習所等基礎設施,為非遺文化的展示、傳承和發展提供了重要平臺。同時,榆林市還依托本地高校資源,在榆林學院設立陜北文化生態保護區研究基地,積極開展非遺理論研究、宣傳推廣和教育實踐活動,讓古老的非遺在現代社會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活力。
一切與昨天一樣,眼前還是那片黃土高原,但與過往不同,熊竹英身邊多了更多年輕優秀的陜北說書藝人。他們繼續用心去感知新時代的變化,積極讓中華文明的千年華音傳向世界。
《中國城市報》(2025年03月03日第2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