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本海默傳:美國“原子彈之父”的勝利與悲劇》作者之一凱·伯德,中文版譯者、北京大學精神衛生學博士汪冰,中文版審校、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研究員方在慶近日在上海圖書館東館對談。澎湃新聞記者 吳躍偉 圖
克里斯托弗·諾蘭執導的電影《奧本海默》帶火了相關圖書。
近日,該電影的原著的作者、中文版譯者、審校三人在上海圖書館東館對談。現場領取的電影海報顯示,該電影也將在2023年12月底上線騰訊視頻。
該電影的原著是《奧本海默傳:美國“原子彈之父”的勝利與悲劇》(以下簡稱《奧本海默傳》)。英文版American Prometheus: The Triumph and Tragedy of J.Robert Oppenheimer于2005年出版,次年便獲得普利策傳記文學獎。該傳記由美國傳記作家凱·伯德(Kai Bird)和歷史學家馬丁·舍溫(Martin J. Sherwin)歷時25年完成。
2023年8月,中信出版社出版該書的中文版。譯者是北京大學精神衛生學博士汪冰。審校是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研究員方在慶。
2023年8月,中信出版社出版《奧本海默傳:美國“原子彈之父”的勝利與悲劇》的中文版。
另一個“奧本海默時刻”
在上海圖書館東館的對談,是2天內凱·伯德在上海面向公眾的第3場分享。此前兩場分別在復旦大學管理學院和上海誌屋舉行。
凱·伯德表示,奧本海默的故事很特別。1945年,在美國,他成了名人、美國英雄,然而9年后,他突然被送到一個秘密的安全聽證會上受審。他被羞辱,在政治上被摧毀。美國聯邦調查局從1940年開始監視奧本海默,非常仔細地觀察他,試圖證明他是美國共產黨的一員。但在聯邦調查局的文件中,沒有證據表明他加入了美國共產黨。雖然奧本海默被美國共產黨的活動所吸引,但他是“粉紅色的”,而不是“紅色的”。
凱·伯德認為,科學家應該有意識地成為公共知識分子。人工智能是一項令人擔憂的技術。我們顯然正處于另一場改變世界的科學革命的前沿。這是另一個“奧本海默時刻”——一個我們應該停下來思考我們正在做的事情的后果的時刻。同時,我不認為我們能阻止科學的發展,或者能阻止人工智能的發展。我們需要長遠地努力地思考:如何監管它?如何利用它來帶來好的影響,而避免帶來災難?
脆弱的人
“脆弱”,不止一次被三位嘉賓在分享中提及。
《奧本海默》電影的原著是《奧本海默傳:美國“原子彈之父”的勝利與悲劇》(簡稱《奧本海默傳》,American Prometheus: The Inspiration for the Major Motion),其英文版于2005年出版。
凱·伯德說,奧本海默是一個脆弱的人,但他知道如何用內心的力量來克服他面對的困難。他的青春期很長。在實驗物理上,他是個失敗者,因此轉向理論物理。奧本海默很聰明,能夠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完成了博士論文,拿到了他的博士學位,成為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物理學教授。但他起初是一個糟糕的老師,不知道如何講課,說話輕聲細語,學生聽不清他說話。最終他學會了如何教學,變得口才很好。他把每個詞都說得很清楚,講的話很長,但不需要提綱。
奧本海默家境富裕,被認為是“貴公子”。汪冰表示,奧本海默的父母盡己所能,滿足了他所有成長上的需要。母親彌留之際,奧本海默跟老師說,“我現在是世界上最孤獨的人”。有人說他連一個漢堡攤兒都經營不了,但一個脆弱的、偏內向的人,最終主導人類第一次大科學工程——龐大的曼哈頓計劃。
方在慶表示,奧本海默在德國哥廷根大學求學時,很快就嶄露頭角,“可是他的心理上還是比較脆弱”,應該說理論物理學家和數學家馬科斯·玻恩對他的處理,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心理打擊,但是這次他站住了。這是一個很好的蛻變過程。經歷一次次的打擊,甚至人生的至暗時刻,奧本海默沒有放棄。
自相矛盾的人
在對談中,汪冰表示,奧本海默一方面說他是世界的破壞者,但另一方面他又說從不后悔參與原子彈的研究,這似乎是自相矛盾的。
凱·伯德說,奧本海默喜歡給出令人非常難以捉摸的答案。“20世紀早期,我想是在1960年,他唯一一次訪問日本時,沒有去廣島和長崎,所以他從來沒有看到原子彈造成的破壞。當他抵達東京機場時,一位日本記者問他,‘奧本海默博士,你對你所做的事情感到后悔嗎?’奧本海默在那里站了一會兒,‘我只能說昨晚我睡得不比前一天晚上差,也不比前一天晚上好。’是的,他從來沒有公開表示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后悔。但傳記作家發現,他的妻子姬蒂在寫給一個朋友的信中提到,1945年8月廣島和長崎兩個城市被原子彈轟炸的消息傳來時,奧本海默陷入了深深的抑郁,以至于她不知道他是否能活下去。換句話說,他是如此的沮喪,可能會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
“作為一名科學家,他知道他別無選擇。科學家們將會知道你無法阻止科學的發展。人類是非常好奇的動物,會盡一切努力去弄清楚周圍的物理世界。奧本海默擔心德國科學家會給希特勒提供炸彈,然后法西斯主義會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獲勝。然而在廣島和長崎原子彈爆炸實踐之后,他把自己從一個在洛斯阿拉莫斯這個秘密城市制造這個‘小玩意’的人,變成了一個四處警告政客和美國人民的人。他說,‘這是一種可怕的武器,我們不應該依賴它。’當蘇聯人在1949年引爆了他們的原子彈時,這在美國引起了混亂,人們變得瘋狂。‘答案是,好吧!我們需要建造一個更大、更好的炸彈,也就是氫彈。’從政治上講,杜魯門不想顯得軟弱,他忽略了奧本海默的建議,授權發展氫彈。當艾森豪威爾將軍在1952年成為總統時,也授權制造更多、更大的武器。他奇怪地認為這是一種廉價的防御方式。奧本海默向艾森豪威爾解釋,‘這些炸彈并不便宜,它們不是防御武器,它們不能在戰場上被理性地使用。它們沒有軍事目標,而只是摧毀城市、殺害集中在城市里的大量平民的武器。’他想要禁止核彈,并在國際層面上建立管控,以確保可以檢查任何工廠和實驗室,確保核武器沒有被開發。但是沒有人聽他的。他的建議被拒絕了。當他開始越來越多地談論這個話題,1954年,他們追捕他,把他打倒,摧毀一個作為公共知識分子的奧本海默。”凱·伯德說。
方在慶表示,我們現在所有的重構都有一個特別明顯的過程。他覺得,人們對奧本海默的部分認識是虛構的,比如說第一顆原子彈的試爆后,傳言奧本海默說“我變成死神了”。但實際上,當時他并沒說這話。當時他跟弟弟說,“我們做到了”。(We did it.)
《奧本海默傳:美國“原子彈之父”的勝利與悲劇》作者之一、美國傳記作家凱·伯德在上海為讀者簽名。
方在慶表示,此外,還有一位科學家實際上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就是(丹麥物理學家)尼爾斯·玻爾。奧本海默后來做的所有東西,實際上是按照尼爾斯·玻爾跟他講的來做的。這里面有兩種較量,一個是實際的政治已經不可阻擋了。當時冷戰發生了,軍備競賽加劇。但是大部分知識分子,理想地天真地認為是通過自己的呼吁,能夠讓這場戰爭競爭停下來。但是對于實際政治運作的影響非常小。“在這種意義上來說,我覺得奧本海默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可能也是比較可貴的地方。因為在這種時候,知識分子再不發聲,都交給那些政治家的話,可能是比較危險的。”
聰明VS智慧
AI(人工智能)會讓傳記作者沒有飯吃嗎?
凱·伯德表示,他們曾讓ChatGPT寫一段關于凱·伯博德的傳記。結果ChatGPT(自動對話代理,聊天機器人)說,“凱·伯德是一位在斯坦福大學任教的美國傳記作家”。我是去過斯坦福大學,用它們的檔案做過一些研究,但我從沒在那兒教過書。
我們需要人工智能生成它所說的話的證據。我們需要腳注,我們需要看到原始材料。應該有一種方法讓山姆·奧特曼和他的同事們對人工智能進行編程,建立護欄。有很多棘手的問題要解決。我認為這確實是一個“奧本海默時刻”:我們需要吸取奧本海默的教訓,需要更多像奧本海默那樣的科學家站出來成為公共知識分子,談論我們周圍的科學和技術對政治和政策影響,向我們解釋我們所面臨的理性選擇。
方在慶則表示,我比較樂觀,其實ChatGPT也沒那么可怕,因為它經常犯一些錯誤,說明我們人類在很多方面還是要超過它的。在一些簡單的程序方面,它肯定能替代我們。但是像任何一個新的技術出現時帶來的那種恐懼一樣,這些問題可以通過新的技術來解決。所以我總體是比較樂觀的。
在上海圖書館東館,凱·伯德表示,人工智能是一項令人擔憂的技術。我們顯然正處于另一場改變世界的科學革命的前沿。這是另一個“奧本海默時刻”——一個我們應該停下來思考我們正在做的事情的后果的時刻。
汪冰則表示,他讀這本傳記最深刻的一個感受就是,對人類來說,也許最大的威脅并不是核武器、基因編輯,或者人工智能,而是我們的智慧和我們手中所掌握的力量之間的差距。我們是不是比我們的父母,或者2000年前的哲人更智慧了?沒有人能夠確定這一點。在書里有一個細節特別讓他觸動:奧本海默的老師在寫給學生的信中說,他希望他的學生不是更聰明,而是更智慧。“我想了半天,聰明和智慧是什么區別?后來我有一點點感悟,聰明是‘想辦法去得到’,而智慧是‘知道我們終將會失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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