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信用卡月度賬單的短信提醒時,黃女士被賬單上的數字嚇了一跳。
“怎么花了5萬多?是有人盜刷嗎?”她趕忙去查看賬單明細,發現消費時間竟都集中在5月1日至5日,且都跟“拆卡”有關。
她隨即點進相應的店鋪,看到商家正在直播售賣小馬寶莉的卡牌,這才回想起來,“五一”假期期間,她曾將手機交給13歲的女兒,“一般都是放假才會讓她玩手機,也沒留意她到底在干什么”。
女兒隨后向母親承認,自己的確在幾個平臺的直播間下了單,“每筆訂單價格在幾十元到幾百元不等,她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花了這么多錢”。隨著交流逐漸深入,黃女士驚覺,直播間的“拆卡”似乎沒那么簡單。
卡牌成新型社交工具
近年來,卡游逐漸在年輕人群中風靡。跟盲盒類似,一張張小小的卡片被隨機裝入卡包中,卡面上則印著各式各樣的人物:動漫形象、明星以及各類IP衍生卡片。盡管印的圖案不同,但玩法幾乎一樣。以動漫小卡為例,每個卡包里裝著5至6張小卡,其中包括普卡以及不同等級的高位卡,如中級卡、高級卡、稀有卡、隱藏卡,等級越高的小卡抽中的概率就越小,一些稀有卡甚至可以在二次售賣中升值,有的高位卡可以賣到上百元一張。
在諸多卡牌中,動畫《小馬寶莉》IP周邊產品小馬寶莉卡最受中小學生的喜愛。根據不同的包裝被分為趣影、彩虹、輝月、暮光等,每包售價2至10元不等,最貴的暮光包50元一板,每板4包,每包有5至6張卡,卡牌按稀有程度分為不同等級,整盒購買需要花費上百元。卡牌風靡后,多所學校周邊的文具店干脆將小馬寶莉卡擺在店內最顯眼的貨架上,而線上網店銷量也十分可觀,能帶動單店最高超200萬件的月銷量。
如此高銷量的背后,有很大一部分是未成年人的身影。社交平臺上,不少家長發帖表示疑惑:“現在的小朋友為什么會喜歡卡牌?孩子有時候一連買好幾包,停都停不下來。”“入坑”兩年的小吉告訴記者,“拆盲盒”本身就有快感,“就是那種等待謎底揭曉的刺激感”。而層出不窮的卡牌上,還有自己喜歡的IP和人物。
不過,黃女士回憶,此前女兒并未表現出對小馬寶莉卡的喜愛,“我們零花錢給得少,更沒帶她去文具店買過,家里也沒有發現這個卡片”。直到這次深入交流,黃女士才知道,原來,小馬寶莉卡早已成了小朋友間的社交貨幣。
“之前有一次,有人送她一包小馬寶莉卡。拆了以后,旁邊的小朋友就給她科普,介紹這個卡值多少錢,還說他們手里有很多更好的卡。可能就是攀比心理,讓她開始關注這個東西。”黃女士說。
除了享受快感外,擁有相同愛好的人還通過卡牌這一實物實現聯系。例如,收藏小馬寶莉卡的中小學生群體形成了自己的圈子,稱為“馬圈”,大家在圈子里購買、交換、收集心儀的小卡。
直播玩法暗藏套路
伴隨著“入圈”人數增加,越來越多的商家看到卡牌背后的商機,除了售賣卡牌盲盒外,最近不少直播間干脆做起了“代拆”生意。
消費者在直播間下單,主播在鏡頭前展示消費者挑中的卡包后,即時拆卡、展示并完成打包,這種拆盲盒的方式叫“平拆”。跟自己私下拆盲盒相比,線上直播間既能享受刺激感,一旦抽出稀有卡,直播間便會響起“叮——”的鈴聲,又能贏得同在直播間其他人的驚嘆,“而且看到別人中了稀有卡,感覺很輕松,覺得自己也可以”。小吉體驗過一把“抽抽樂”后,有些欲罷不能。
為了吸引更多的顧客,直播間還推出不少新玩法:疊疊樂、數小馬、推推樂、大非酋等,在平拆的基礎上新增了獎勵內容。以數小馬為例,每包小馬寶莉卡包中有5至6張卡,卡面畫著不同形態、數量的小馬,拆卡后計算卡面上的小馬總數,不同數量對應不同的獎勵,幸運的人或可直接再獲得1盒(30包)小馬寶莉卡;大非酋則是以較高價格獲取一包卡片,如果未開到卡位,則可免費再獲取一包,直到開出有等級的卡位為止。如此“以小博大”的玩法吸引了不少人下單。5月28日晚,記者在某直播間觀看時,一位昵稱前標著數字14的顧客接連獲得半盒、一盒的獎勵后,直播間瞬間熱鬧起來,彈幕中滿是驚羨之意,主播則趕忙勸圍觀的觀眾趕緊下場,下單的人數逐漸開始增加。
而在黃女士出示的消費記錄里,其女兒購買的正是這些五花八門的玩法。“小朋友分辨能力本就弱,主播一說有概率中大獎,就下了很多單。”齊先生則發現,直播間里還有不少人聲稱會高價購買某類型的卡,誘導消費者下單。“女兒今年12歲,5月中旬在直播間下了100多筆訂單。她平時都舍不得花錢,后來問她,她說直播間里有人說開出高等級的卡可以回收,她就心動了。”齊先生說。
類似的套路層出不窮。社交平臺上,不少網友分享了自己遭遇的“騙局”:有主播在抽出高等級的卡后,利用鏡頭遮擋迅速調換成袖子里的普卡;有的人在收到快遞后,發現根本不是自己當天選的卡池里的卡;還有資深玩家介紹,拆卡直播間會有各種辦法,比如在鏡頭外搞小動作或是提前抽取卡包中的小卡來控制抽中卡的等級,操控下單人的心理……
監管還需多方合力
未成年人因其心智尚未成熟,更容易深陷其中。齊先生告訴記者,女兒因拆卡上癮,連著6天偷偷刷了父母的信用卡和花唄。“這是不是可以算作誘導未成年人賭博啊?”
為此,記者咨詢了上海普世萬聯律師事務所律師劉澤若,她表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刑法》等相關法律法規,判斷是否構成治管法和刑法上的賭博行為的一個十分重要的因素是“是否以營利為目的”。“目前,消費者通過購買產品以小博大,只是構成賭博的要素之一,但更多的是追求娛樂刺激的射幸行為,最關鍵的還是要看商家或者平臺是否提供了反向‘變現’的路徑,比如提供現金兌換等,能夠通過以小博大最終變相實現營利目的,如果有,則存在涉賭風險,商家也涉嫌開設賭場罪。”
究竟是否涉嫌賭博,還需要根據實際情況進一步判斷。而目前,擺在不少家庭面前的現實難題,是未成年人的這筆巨額消費究竟能否追回。
齊先生和黃女士在發現孩子的大額消費后,趕忙向平臺發起申訴,可平臺的回復卻讓他們始料未及。“平臺反饋說商家在下單界面已經提醒過只有成年人才能下單,而且盲盒產品拆開不退不換。”這一解釋讓黃女士無法接受,“這種消費行為遠遠超出我們整個家庭的消費水平啊!”在上海12345市民服務熱線,類似的反映不在少數,有家長直言孩子被誘哄著下單,要求全額退款。
退款,顯然并不容易,至今,齊先生和黃女士仍沒能得到滿意的回復。對此,劉澤若提醒,監護人要及時留存相關證據,尤其是在未成年人盜用監護人的賬號和付款賬戶時,要保留相關符合未成年人言語特征的聊天記錄或是手機賬號交付記錄等,以及平時的消費習慣等,并結合消費發生的階段、時間等,充分證明的確是未成年人消費。“根據最高人民法院的相關指導意見,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未經其監護人同意,參與網絡付費游戲或者網絡直播平臺‘打賞’等方式支出與其年齡、智力不相適應的款項,監護人請求網絡服務提供者返還該款項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近來,伴隨著“抽抽樂”爭議聲四起,卡游公司和相關直播平臺也陸續發布聲明,要求主播規范直播行為。不過,記者在調查中發現,所謂的規范僅流于表面,擺上“未成年人禁止下單”的牌子后,主播售賣商品時并不會對下單人的身份進行核查,而獎勵玩法亦在不斷加碼。對此,劉澤若建議,平臺要進一步加大監管力度,對違規店鋪依法進行清退和處理,同時,可以采取一些數字化手段甄別未成年人的身份;家長也要盡到監護責任,引導未成年人樹立正確的消費觀。“要杜絕未成年人在直播間的抽卡亂象,還需要相關部門、平臺、學校、家長乃至未成年人自己,共同履行責任,形成監管合力。”劉澤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