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云南麗江到香格里拉,我們沿著金沙江畔行走。大江碧藍如玉,宛如一條盤繞的飄帶蜿蜒曲折,溫和舒展。金沙江剛剛在距此不遠的石鼓鎮完成了一個壯舉:它與瀾滄江和怒江,這兩條在云南境內并肩流了170多公里的姐妹分道揚鑣,掉頭北上。這是聞名遐邇的“長江第一灣”。
金沙江流到兩座傲然聳立的雪山之間,忽然有了一個性格的反轉,也許是兩座雪山的夾峙阻擋了她的去向,也許是她執意要在祖國大地上開啟成為中華母親河的漫漫征程,她從雪山夾峙中開始激烈穿越,在峽谷里撞擊出轟轟隆隆的巨大水響聲。
我們到達虎跳峽,這個位于玉龍雪山和哈巴雪山之間的峽谷。它是我夢寐以求渴望見到的“長江第一峽”。虎跳峽有3000米以上的海拔落差,比美國的科羅拉多大峽谷還要深。從最高海拔5000多米的雪山之巔到海拔1000多米的峽谷底部,兩座雪山“撞”出難得一見的奇、險、峻、美。
我們在懸崖邊停下車,廣場一側靠著哈巴雪山余脈,另一側是懸崖峭壁。我膽戰心驚地俯瞰這座深嵌在雪山之間的峽谷,聽到水聲由上而下,激迫昂揚,如萬馬奔騰。一塊巨石立在臨水廣場,書有“虎跳峽”三個紅色大字。
在虎跳峽,金沙江的江面驟然收窄至30米,短距離內216米的落差,連跌7個坡坎,大江收不住磅礴之勢,如虎長嘯,跌落出壯觀震撼的江水。虎跳峽全長23公里,是世界自然遺產“三江并流”的重要組成部分。
“劈開蕃城斧無痕,流出犁牛向麗奔。一線中分天作塹,兩山夾斗石為門。”正如清人孫髯翁詩中所言,在這個晴美的上午,一道天塹橫亙在我們的眼前。我俯瞰著腳底萬丈深淵,但見怒浪拍岸,雪濤翻滾,心里緊張又激動。
此時大風疾吹,我裹緊衣服,攥緊欄桿和鐵索,準備沿著懸崖邊修建的“之”字形棧道,從高處走到峽谷底部。谷底的水霧向上升騰,如飛花四散,薄薄地潤濕我的發絲。我順著水聲指引去觸摸四濺的水霧,它卻沾了我滿身,攪動了我的夢境。
我曾經在視頻中追逐金沙江渾濁怒吼的激流,不可一世的狂濤巨浪;也曾經看到黃河壺口瀑布,那里濁浪滔天,震耳欲聾,咆哮怒吼,駭人心魂。但此時的金沙江不同。它是另外一種清澈的激流,浪濤也被染成了雪濤,讓人望而卻步,流連忘返。
二
上世紀20年代,美籍奧地利探險家約瑟夫·洛克和他的探險隊進入虎跳峽(當時稱為阿昌果峽谷)。洛克走完虎跳峽全程用了近半年。峽谷氣象萬千,時而云霧蒸騰,時而晴天艷陽,給他們的探險帶來很大難度。
我在書中看過一張洛克拍攝的虎跳峽照片:金沙江隱在巨石堆之下,高山懸崖如虎骨狼牙,森森聳立。洛克到達金沙江附近的村落,對當地周邊的動植物資源和風土人情進行考察,他日夜與大江為伴,癡迷于這條大江,樂不思返。后來,他又乘坐飛機再次進行穿峽考察和冒險。洛克這樣回憶當時場景:“峽谷里暴風狂嘯,我們的飛機在暴風中像一張紙一樣地震動著,狂風把我們的飛機吹向哈巴山峰,我真怕飛機翅膀會撞擊到蓋著冰的峭壁。”
虎跳峽有三段,我們到達的是上虎跳地段。峽谷兩岸險峰聳天,江面奇窄,越往下越能感覺到峽谷底部的怒浪翻滾,驚濤震天。
上虎跳是峽谷中最窄的一段,離公路邊的虎跳峽鎮有9公里遠,江心雄踞著一塊巨石,它橫臥中流,如一道跌瀑高坎陡立眼前,把激流一分為二。江面最窄處僅有20多米,傳說曾有一只猛虎借江心這塊巨石,從玉龍雪山一側,一躍而跳到哈巴雪山,故此石也叫虎跳石。
我獨自下到谷底,震耳欲聾的濤聲如擂鼓敲響。谷底建有一個圓臺,掛滿了風鈴,一陣驚濤霰出煙霧,擊響鈴鐺,“叮叮當當”聲不絕于耳。四周也是水蒙蒙一片,圓臺邊還掛有一串串風車,風吹得風車呼啦啦地轉動。在谷底仰望,山壁越發顯得巍峨而蒼青。雨霧如絲,漫天飄揚,我隱隱聽到一陣老虎的咆哮聲,抬眼望去,見一只黃褐色的吊睛白額大虎,在向著峽谷上游怒吼。我戰戰兢兢地靠近大虎身邊,原來是一尊雕塑。這威風凜凜的大虎與周圍環境并不違和,它仿佛天生就出身于這峽谷,是千百年來從虎跳石上一躍而過的那只大虎。
三
我抬眼看向對面山崖,原來那里也有一只白石虎蹲立駐守。山頂還有一條險陡的棧道,有人在棧道上走動,小如蟻行。這是虎跳峽最著名的一條徒步路線,驢友們從“二十八拐”開始,沿著哈巴雪山一側,翻過海拔2650米的埡口到達虎跳峽的中段峽谷,一路收盡兩岸的危崖壁立,大江的狂馳怒號。
中虎跳離上虎跳5公里,江面落差甚大,“滿天星”礁石區是這里最險的地方,百米峽谷中,礁石林立,水流湍急。從中虎跳經過著名的險路“滑石板”,即到了下虎跳。下虎跳有縱深1公里的巨大溝壑,也是最接近虎跳峽出口的地方。我們無緣到達中虎跳和下虎跳,只在上虎跳的黃虎雕塑前遙望,看到對岸的玉龍雪山十三峰,宛如銀甲游龍,在厚厚的云層中御風飛舞。青色的山體與天空渾然一色,有種“混沌未開”的鴻蒙之意。
不一會兒,云開了,霧散了,我清晰地看到皚皚雪峰山頂的云恰似一條游龍嬉游,一會兒又變成巨大的鯤鵬騰空而起,長出鱗片伸出鱗爪。水霧濺濕了我的臉,山風疾吹我的滿頭亂發。那只巨虎對著山谷怒吼,只讓我看見浪潮涌來,激起千堆雪沫。
谷底寒氣彌漫,怒浪咆哮,但大江的顏色卻是絕美的青碧。浪如雪花,巖石青蒼,水霧從峽谷深處向上升騰,如毛毛細雨飄灑在我的臉上。我慢慢地順著棧道往上走,感受對面的山崖以“拔地通天之勢”聳立眼前,仿佛觸手可及。一條人工開鑿的石路在山頂盤旋,上是危崖,下臨深淵,雷鳴般的江濤聲鼓蕩著耳膜,往下望,寒谷深淵,亂流奔涌,令人頭暈目眩。我無比佩服那些在極峭之地徒步的背包客,他們戰勝自己,獲得與自然面對面交談的機會。
虎跳峽天生如此桀驁不馴,它是一只天虎,溢出人的想象之外,在時空中日夜咆哮,永不止息。
高山大嶺綿延不絕,大江大河縱橫馳騁。虎跳峽是中第四紀或新第四紀時期玉龍雪山大規模上升過程中金沙江強烈下切而形成的。在《麗江府志略》中,清人孫似茗的《雪山賦》這樣寫道:“至于澗名虎跳,江界金沙,山既斷而仍續,巖若崩而轉金牙。黑白辨雙流,似涇渭之各殊,甘洌咽仙液,較三峽而回差。莫不波沖玉筍,浪涌瓊花。”當我離開虎跳峽,回望峽谷中的金沙江,江水盛開宛如瓊花朵朵。
我一步一回頭地望向玉龍雪山,忽然發現雪山頂的游云化為一尊微笑的彌勒佛,四周佛音繚繞,他遙遙對應于此岸的哈巴雪山。或許,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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