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時節,浙東海域的洋面透出一派靜謐明凈的氣息。溫嶺石塘小箬島像一個沉睡在襁褓里的孩童,嫻靜而無邪。此時陽光細微,天空曠遠,海面如鏡。時間仿佛靜止了,遠處的航船移行如此輕緩,停泊在港灣里的船只如凝固的雕塑,靜立于海礁間。
驅車穿過東海隧道,迎面隔海相望的就是七彩小島——小箬島。在藍天闊水映襯下,小箬島像一艘巨大的彩色艦船停泊在海岸邊,隨時可以拔錨起航。其實那是一種錯覺。早在1984年,當地政府在島的東面筑起兩條大壩,壩內灘涂成陸,就與石塘半島相連了。自那時起,島上居民和學子告別了出入皆靠小船輪渡的歷史。而在2017年時,政府為發展旅游,撥款百余萬元,參考意大利五漁村等,請藝術家建成了現在的七彩小島,小箬島自此成了遠近聞名的網紅打卡地。
愈近,那島上屋宇的色彩愈明亮。小箬島是熱情好客的,不容我輕叩門扉,就迎我拾級而上。但見石屋、石墻、石階緊密相連,一幢幢房子依山而建、形態各異、朝向各別。每幢屋的外墻面,以及腳下的石臺階均被涂上了各種色彩,從明黃到深藍,從粉紅到天青,赤橙黃綠青藍紫,滿目是清純的馬卡龍色。紅的墻、黃的路、粉的窗,像是被上帝打翻的顏料盤,在陽光照射和海景襯托下分外明亮。各種色彩裝飾的民宿、咖啡館、貝殼屋……一個又一個爭相撲入眼簾,帶給人強烈的視覺沖擊。翻過一道墻,轉過一個彎,不時會見到諸如“遇見你,是最美的意外”“同一座城,為什么好久不見”“知道你會來,所以我等你”等詞句,每每讓人心中一動。在這里,每條小巷、每塊石頭、每個角落,甚至每棵形態矮小粗壯的樸樹,都通透、明媚,都通向海角天涯,都滲出海的味道。
小箬島面積不大,海拔也不高。《溫嶺市地名志》載,小箬島“原為外箬西側的小嶼,長約380米,最寬約150米,海拔約30米”。一路行來,除了游客,見到最多的是漁家婦女。她們賢惠能干、心靈手巧,是閑不住的一群人。立冬時節,她們有的正準備著“補冬”的食材。小箬島及箬山、石塘一帶的漁民,祖上多來自福建泉州等地,因此傳承了閩南“補冬”的習俗。立冬時節,漁家婦女要給出海的男子進食一些滋陰潛陽、熱量較高的食物,如雞鴨、牛羊、魚鱉等,并以高麗參、西洋參等中藥材或補品一起烹燉,為身體補充能量。如果男子已經出海,家人也會煮上一鍋“老鴨煲”,讓人捎給他們吃。只是時過境遷,隨著現在飲食的豐盛,漁家人“補冬”的傳統也日漸式微了。
還有的漁家婦女正忙著籌備過冬的美食。立冬天氣轉涼,相比于夏天,海獲物更容易保存。我在島上一戶漁家碰到一對中年姐妹,她們正在制作魚餅。只見她們用去了刺的魚肉碎拌和番薯粉,鋪在一塊薄石板上,用木質魚餅槌輕輕敲擊,做成圓形的薄片,做好后將其放入干鍋烤成半熟,切成絲狀或片狀,曬干即成。在一家民宿旁,有一對父女正在制鰻鲞。那老者拿一把刀,把在魚市上剛買來的鰻魚鋪在木板上,用刀從魚脊處剖開,去掉內臟,然后放在鲞簾上晾曬,如果天氣好,三四天即成。還有一位老人正在自家石屋前現做現賣甜味山粉圓。這是當地的一道特色小吃,自古有“石塘名菜,山粉壘塊”的說法,10元25個,可帶走也可現煮品嘗。我點了一碗,味道真不錯。當然,美食遠不止這些,邑人陳其恩《石塘風情》一書將石塘特色小吃概括為“一龜一粽、兩湯三面、三圓四粉、四羹五酒”。那些留守在家的漁家女,她們想念遠在海上捕魚的丈夫時,想方設法做成各種美味,以款待回家的丈夫。這也許是漁家多美食的一個原因吧。
小箬島及周邊的漁民,堅守著這片貧瘠的山海之地,早已習慣艱辛的漁家生活。舊時,無論春夏秋冬,常有因惡劣海況、意外事故,以及海盜劫掠、倭寇襲擾等導致的海損事件發生,小則收獲全無,大則船覆人亡。每遇強臺風襲擊或大的海損事件發生,全島悲慟、舉港哀號的場面時有出現。當地有民謠云:“太平年代樂陶陶,亂世洋面多騷擾。漁村家人受凍吃勿飽,奔走避荒到處逃。”而留守在家的婦人們思念出海捕魚的丈夫親人,天天祝愿禱告,希望家人平安歸來。“南風轉北風,心肝翼翼動。急上巖頭望老公,肚腸寸斷眼望痛。”寫的就是這樣的情景。面對神秘莫測的大自然,人們把希望寄托于上天和神靈,由此建起天后宮、禹王廟等,供奉諸神,還催生了“扛火鑊”“扛臺閣”“大奏鼓”等以保平安、慶豐收為主題的習俗。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在大海面前,這里的漁人養成了胸襟開闊、處事豁達的個性,出則頑強剛毅、搏浪前行,歸則盡興喝酒、豪邁度日,海邊人相處講情義、豪爽粗獷。我走在小箬島上,很想遇到這樣被大海和風浪哺育的海之子,此刻他們又在哪片海域作業呢?
那天,我在小箬島做了半天閑散的“海邊人”。傍晚時分,我靠坐在小箬島西南角的觀景平臺上,品著咖啡,但見島嶼、大海、漁船在立冬的暮色里融為一體。我享受到了清純剛正的初冬的味道,品嘗到了濃郁得化不開的煙火味、人情味。不久,暮色漸濃,島上的燈火和海上的漁火漸次亮起,黑夜遮蓋了白天的所有事物,七彩小箬島又呈現出別樣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