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晨練,路過小區(qū)花圃,一位蹲在路旁的阿姨起身笑吟吟地對我說,掐幾根茴香,中午炕饃吃呢。我回以笑意,再扭身好奇地看,不知什么時候,花圃里新栽了兩株茴香,莖稈筷子粗,一尺多高,文竹一般茂密的葉子還掛著露滴。風(fēng)拂過,嗅到一股久違的清香。這是茴香獨有的香型,嗅覺記憶迅速被喚醒。小時候,母親的菜園里,茴香和小蔥、韭菜、大蒜一道,并列為蔬菜的貴族,讓舌尖回旋著植物的原香。只可惜這些年很少回到鄉(xiāng)下,難得一見綠茸茸的茴香,只是偶爾在菜市場上相遇。
茴香進城,阿姨的菜案上就有了新滋味。也許她時常抽空回到鄉(xiāng)下,照看著房前屋后的菜園,不為將菜籃裝滿,只是很單純地想腳上沾點泥土,能從園子里找回一份親近感。這種味道是吃不出來的。這種味道卻可以讓人大醉于心,回味無窮。
這樣的親切感,總是不經(jīng)意地出現(xiàn)在城市的某個角落。小區(qū)不遠處的公園里,天擦黑,總能看到一群老人聚在一起,他們自帶音響和樂器,唱著山歌,敲著鑼鼓,或坐或站或蹲,自得其樂,陶醉在自己的夕陽世界里。到此休閑的市民,被這歌聲鼓聲吸引,圍在老人們的四周,唱到精彩處,掌聲雷動,煞是熱鬧。也有人自告奮勇地加入這個民間樂團,或興起來一曲花鼓歌,或接過鑼鼓,很投入地敲打上一陣兒,那神態(tài)看上去很是解饞。時間久了,公園里的這塊空地,就成了露天的音樂匯。站在人群邊,聽著,看著,鑼鼓敲打的鄉(xiāng)音,好似一條波濤起伏的大河,我們都是一群站在岸邊望鄉(xiāng)的游子,用鑼鼓鏗鏘的方言問候親人和故鄉(xiāng),這巨大的聲浪拍打著每個人情感柔軟處,朵朵浪花是涌動在我們精神家園的云朵,抑或是綻放在我們頭頂?shù)蔫矡熁ā?/p>
很想知道這些老人為何要將鑼鼓響器帶進城。一次基層采訪,我終于找回了答案。依然在一個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移民安置點,小區(qū)物業(yè)一臉無奈地對我講,一些老年人把鋤頭,背簍,甚至從山上撿拾回的柴火堆放在樓梯間。物業(yè)上門相勸,讓他們把這些農(nóng)具歸置回鄉(xiāng)下的老屋。老人言語軟和,一個勁兒地賠禮道歉,都說看不到這些物件,心里空落,手也癢癢呢。天冷的時候,他們從屋里端出火盆,用柴草生火取暖,大家圍在一起,橙黃火光在老人們臉上忽明忽暗,深深淺淺的褶子也映襯的格外安詳,比映在臉上的橙黃火光更溫暖的是,他們家長里短的那份親熱勁兒。與其說他們是在烤火,倒不如說是在用鄉(xiāng)音鄉(xiāng)情相互取暖。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誠實地像個孩子,拉緊我的手,紅著眼圈念叨著,日子久了,不摸一摸鋤頭,手心里的老趼脹得慌,就像早年勞作落下的傷氣,逢節(jié)氣和雨天,就渾身酸疼不自在。我能感覺到,老人粗糙的大手里,那些老趼如一座座綿延在掌心的小山丘,也許只有浸著他汗水的農(nóng)具和柴火,才能消融因為遠離泥土帶來的不適和慌亂。
老人自言福薄,現(xiàn)如今日子好了,兒女大了,住進新樓,不再下田干活了,反倒身子骨發(fā)僵不活泛。我想,老人獨個兒是一棵枝葉婆娑的大樹,湊在一起就是一片呼風(fēng)喚雨的森林,他們的根在鄉(xiāng)間的泥土里扎得很深,那里有他們熟悉的氣息,熟悉的雨滴,熟悉的天空和大地。
去年夏季,我們搬到新家,當(dāng)晚躺在床上,窗外傳來青蛙的叫聲,很洪亮,也很清脆,起初是獨奏,后來是和鳴。我推開窗戶,借著燈光,看見不遠處的農(nóng)田里有星星點點的熒光;看見幾處民房屋外寬闊的院場,主人正坐在樹下納涼;看見一條小溪在月光下緩緩流淌;看見油綠油綠的苞米地像江河一樣深不見底……那一瞬間,我被這田園夜色嗆得雙眼濕潤,似乎回到了鄉(xiāng)下老家。在聲聲蛙鳴里,竟不愿抽回視線,擔(dān)心眼前的這幅畫面轉(zhuǎn)瞬消失在夜色里。
這之后,每個黃昏,我總要到樓下轉(zhuǎn)悠,走著走著就走到了莊稼地,走到那條溪流旁,走到蛙鳴四起的鄉(xiāng)村舞臺中央。一個人靜靜地站在草木和莊稼身邊,好像遇到了多年不見的老朋友,總想上前緊握住草木的大手,和它們深情寒暄??偸堑鹊铰端驖裱澞_,月光鋪滿小路,然后戀戀不舍地回家。晨曦初露,再一次走進這些田地,苞谷淡紅的胡須,在升騰著泥土清香的晨風(fēng)里輕輕飄動,架上的葫蘆藤蔓繞出一個綠色的弧圈,紫色的茄子油光亮堂,帶刺的黃瓜低垂在葉子背后,小蔥和韭菜整齊地排成一列,苦瓜黃色的花朵爬滿架,碗口大的南瓜被瓜葉抱在懷里,豇豆如榕樹的氣根倒垂逐土而生。菜園周邊是密密匝匝的棗樹,是一叢一叢的荊條,是枝葉蔥蘢的苦楝樹,是知名或不知名的野花野草,植物花草扎起一道籬笆,讓這片園子如一口蔬菜堰塘。周邊的百姓告訴我,這里早先叫做棗園,每到深秋,樹上掛滿紅彤彤的棗子,附近村莊都趕過來吃棗,那場面可熱乎了。我還聽說,這里的好多塊菜園,其實是小區(qū)的居民開墾的撂荒地,他們自帶農(nóng)具和籽種,像經(jīng)管兒女一樣深耕細作曬席大小的園子,并盡可能地讓園子里多一些蔬菜品種。他們又將采摘的蔬菜轉(zhuǎn)手送給樓上樓下的鄰居,送給城里的其他親戚。這樣的禮物,盡管鄉(xiāng)土,但卻能打動人心,也讓尋常生活有了人情和鄉(xiāng)情。
霞光鋪滿了菜園,也鋪灑在我的身上,蹲在園子邊的我,此時若頭戴一頂草帽,我和那些彎腰在田里忙活的老農(nóng)相差無幾。被露水打濕的泥土,很松很軟,捏一撮泥土湊近鼻尖,縷縷土腥,竟如蜂蜇一般讓周身的神經(jīng)生出竄麻感。一些和我一樣習(xí)慣早起晨練的市民,總是愿意長久地站在田邊,盡管我不知道他們在想什么,但從視線里能讀懂此刻的安逸和沉靜。也只有和這草色青青的田園相逢,每個人的內(nèi)心才如此釋然,又如此恬淡。
這些大大小小的鄉(xiāng)村田園,成為鬧市之中不多的插畫,如郵票一般,濃縮著城里人的山水鄉(xiāng)愁,為我們郵寄情感的包裹。不遠處是鄉(xiāng)土和老家,是一份從未疏遠,也從未丟失的記憶。無論走得多遠多忙,只要回到故土和鄉(xiāng)音的身邊,就回到內(nèi)心那片或大或小的園子,也就回到那塵封的舊時光。就像進城的茴香,為我們帶來一份重逢的驚喜,也讓尋常日子有了另一番滋味。
我相信來年春天,小區(qū)花圃的那兩株茴香會早早萌發(fā)新芽,因為和我一樣由此路過的人,總會放慢腳步,靜靜端詳茴香再熟悉不過的眉眼,爾后捧出內(nèi)心汩汩流淌的情感水滴,乳汁般滋養(yǎng)根葉和清香。
也許,每一個思鄉(xiāng)的人,內(nèi)心都栽種著一株香草,也都飄散著一縷淡淡的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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