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一座城池的鐘情心懷感激,常常使人刻骨銘記,緣于這座城市的溫情、善良。借用鄭板橋的一首小詩:“些小城郭州布衣,一枝一葉總關情”。
那天清晨,陽光明媚,晴朗無風,陽光閃過林立的高樓,投下明亮的光影。眼前的街溫暖起來,這是車站門前的一條步行街。街口有商鋪、旅館、飯店,游動的小販,匆匆的行人。一些店鋪已經開始營業,一些店鋪還沒有醒來,只是牌匾上的五色燈依舊閃個不停。賣瓜子的,賣水果的把這條街喊得有了活力。行人腳步匆匆,沒有與這座城市有過深情的注視,留下的只言片語,也只是偶爾地問問蘋果怎么賣,街路如何走,就擦肩而去,消失在街尾。若干年以后,能否再入視野不得而知,有些人或是經過,或是探訪,或是誤入,而我則屬于后者。
雖說天氣不錯,晨風不烈,可我還是覺得有點兒冷,我下意識地將脖子縮入把領口敞開的兩粒扣子扣牢,畢竟已是十一月的天氣,涼意已包圍了大半個城市,清晨的途中暖意未醒。此刻的我,已在晨光里站了好久。
如水的車流,忙碌的人潮,不絕于耳的叫賣聲,擦肩而來,擦肩而去。我覺得我自己像個木偶,立在街頭,不知所蹤,是走?是留?車流、人涌、陌生的環境,看得我有些頭暈。我的腳帶著我的大腦,無意識的向前踱著,究竟去干什么?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或許這樣走下去會有什么意義嗎?大腦沒有給我更多的信息,我漫無目的地游走在如織的街路。
“咕嚕,咕嚕”,我的肚子不自覺的叫了起來,我選擇路邊停下。在我身邊的不遠處,我看到一枚生銹的鐵皮爐子,爐火正旺,火爐上的鐵鍋被熱情點燃正吐著白氣。一股特別的香氣,擠入我的鼻孔,我的肚子再次向我發起了抗議!向前湊了湊,不知是溫暖的召喚,還是肚子不爭氣的驅使,我沒能管住我的腳步,最終我還是來到了火爐的旁邊。這是一個只有30厘米高的火爐,表面是銹跡斑斑,爐上坐著一個燒得漆黑的鐵鍋,鍋里翻滾的開水,正和一枚枚雞蛋竊竊私語,茶香四溢彌漫在空氣里,我的肚子真的有些招架不住,但我還在努力控制著我的胃口上涌的征兆。火爐旁邊的馬扎上正坐著一位老人,老人穿的很厚,看上去有些臃腫,或許是老人很怕冷。她正夾起一塊煤,放進鐵爐里,鐵爐里的火苗,瞬間長高了幾許。我蹲在了火爐的旁邊,伸出冰涼的手。哦,突然感覺我自己也變得暖和起來,老人遞給了我一個馬扎,我本能地坐了上去,老人沒有說話,或許老人已經猜透了我的意圖,是來取暖的。半晌,老人還是出于職業習慣,問了我一句,小伙子,買茶蛋嗎?
嗯嗯!我對于自己魯莽的回答有些后悔,馬上搖頭,說不,我的聲音有些小,我只是想…我還在為我的肚子開始狡辯,伸出取暖的手縮了回來,縮進了空空如也的褲兜里。
老人沒有堅持,她拿起勺子,又從身邊的箱子里取出一只碗,在鐵鍋里攪了攪,然后撈出兩枚茶葉蛋,放進了碗里,遞給了正在躊躇不定的我,我有些愣住了。
老人說,吃吧,孩子,大娘送你的。
看著老人熱氣騰騰的茶葉蛋,在這樣的陌生城市里,遇見陌生的老人,母性的關愛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可最終我還是沒能抵住食物的誘惑,接過了大娘的碗,饑餓令我忘記了我的吃相,我只是感覺我還沒有嘗到茶葉蛋究竟是怎樣的滋味,來不及咀嚼,就匆匆地滑落到我的胃里?
不急不急,鍋里還有。老人微笑的看著我,從她眼睛里我讀到太陽般的溫度。
老人又拿起勺子給我盛了兩枚雞蛋。滿嘴茶香的我,連忙揮手夠了夠了。
老人說,孩子遇到困難了嗎?可以和大娘說說嗎?
或許是這兩枚茶葉蛋的緣故,拉近了我和老人的距離,我打開了話匣子。
我期中考試沒考好,母親吼了我幾句,一賭氣我就從鄰市坐車跑到了這里,我…
我不好意思再說下去,老人也沒有繼續追問。轉身從錢匣子拿出三張十塊的,兩張五塊的,十張一塊的塞給了我。
我慌張地推開了老人的手。不,不,大娘,我不能收你的錢,剛剛我已經吃過了,您送的兩枚茶蛋。不能再…
拿著吧,孩子。再過半個小時有開往你市的客車。回吧,我的孩子!媽媽一定急壞了!
唉!老人的語氣有些低落,我分明地看到大娘,轉身拭下眼角。
大娘你…,我有些狐疑。
大娘拉過我的手說,孩子啊!大娘也有一個兒子,與你年齡相仿,當初大娘說了他幾句,走了到如今也沒有回來,大娘我每天都在車站賣茶葉蛋等著他…
老人有些哽咽,回身她撿起勺子又撈了許多茶葉蛋,放在了一個袋子里扎緊,遞給了我。
車子來了,大娘送我。樹和大娘在徐徐后退,隔著玻璃,大娘還在揮手,高喊:孩子記著回家!
我的淚奪眶而出!一個勁地點著頭!
五年后,我又來到了這座城市。這次不再是賭氣地偷跑。
我是來這座城市,讀書上大學的!我能再次造訪是大娘的善舉,感化了我內心的魯莽,年少的無知,是大娘的兩枚都茶葉蛋溫暖了我曾經迷茫的心,令我迷途知返。
大學期間,我曾多次去過小站,到過茶葉蛋攤。我想親自送給大娘那三張十元的兩張五元的十張一元的,在外加上一張100元的表示感謝,還有從家鄉帶來的一堆堆的茶葉蛋讓她也嘗嘗。十一月的小站街頭,茶香彌漫,滋滋冒著白氣的鐵爐還在,可馬扎旁坐著的已不再是穿著臃腫的老人。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好多!可我的心卻一直空落落的。
我也曾打聽過很多路人,無果。我有些悵然!
時光像秋天的葉子一層一層的剝落,忙于學業的我,對尋找大娘的事兒,有些淡化。晚上無課我找了份家教的活來貼補自己,有時家教回來很晚,公交早已下班,打車覺得有點奢侈,我從二手車市買來一輛自行車,方便實惠。
那是深秋的一個夜晚,空氣微涼,街上行人稀稀疏疏。一個小時的英語家教課后,逆著秋風的微涼,穿梭于黑夜的歸途,行到某一小區附近時車子突然變得沉重,有種不愿前行的征兆。下車發現車鏈條卡在飛輪里,外面的路燈有些灰暗,我把車子靠在小區附近的柵欄旁,自己弄了半天,無果。我起身想借助一些外力,樹枝或是什么的。在我起身之際,一束藍色的手電光穿過柵欄投在殘喘的車身。
叔叔,媽媽叫我送你扳手。小姑娘十幾歲,聲音甜甜的,將扳手放在柵欄的空隙處,手里舉起一枚蛋,是茶葉蛋。秋風送來熟悉的味道。
你的茶葉蛋?我還沒問完小姑娘搶著說外婆教媽媽做的。
透過柵欄,一位中年女子正推著一位穿著臃腫的老人,在院子里來來回回的行走。
是大娘?大---娘,我的聲音越過小姑娘。
老人回頭,沖我嘿嘿地笑,嘴角流著口水。
看來大娘終究沒能等到兒子歸來,曾經叛逆的少年已在她的記憶深處變得風輕云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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