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40個教師節來臨之際,作為一名從教近十年的老師,我想起了很多我與學生曾經發生過的故事。我曾經是一名鄉村教師。在鄉村的那幾年,我見過很多像卷柏一樣的孩子。他們雖長在干枯的沙地,但是卻有著很強的生命張力。他們出生在農村不太富裕的家庭,父母因為生計不得已外出打工,留下他們和年邁的爺爺奶奶一起生活,每一年只有在春節才能和自己的爸爸媽媽短暫地待上幾天。他們從未體會過雙親陪伴的溫暖,爺爺奶奶也只是能夠管他們吃飽飯,穿暖衣,所以這些孩子在行為上不知道如何規范自己,學習上也很少嚴格要求自己,很多時候讓我頭痛不已。但是這樣的一群孩子,他們看似不聽話,不懂事,沒有家教,而他們的內心卻是那樣的敏感脆弱,渴求老師的關愛。
我故事的主人公軒軒便是這樣的一位孩子。
我第一次見到軒軒,是在很多年前學生開學報名的那天。他穿著黑乎乎的校服,用臟兮兮的小手緊緊捏著一沓皺巴巴的人民幣,眼神撲朔,頭低低地埋在胸前。交學費的時候,我問他話,他一直沉默不語,頭也不敢抬起來。那個時候我第一次在農村學校任教,我只當他可能沒見過我,怕生,也沒太在意。
而第二次見到軒軒是第二天開學的時候,一大早,班長就急沖沖地跑來報告我:“老師,老師,早上我們收作業的時候,組長說軒軒的暑假作業一個字都沒有寫。”說著班長拿出軒軒大面積空白的暑假作業本給我看。于是,我讓班長把軒軒喊來我辦公室。過了一會他來了,他還是穿著那天那件黑乎乎的校服。我問他:“軒軒,你的暑假作業怎么回事?一個暑假這么長,你這點作業都寫不完嗎?你解釋給我聽。”他依舊是像之前那樣,頭埋得低低地,一聲不吭。無論我怎么問話,他都不說話,只是用手緊緊地捏住自己的衣角,似乎要把衣角扯壞了。我問了好一會,也得不到任何回應,我只好作罷,讓他先回去,我找了他的同桌盯著他,讓在這一周之內把作業補完,交來給我。
沒想到的是,第三天、第四天以及接下來的一周里,我都會聽到同學們以及任課老師抱怨:他不寫作業,上課也不聽講,而且總是很困,一直在桌子上睡覺。我決定給孩子的父母打電話。我先撥了爸爸的電話,一直顯示無人接聽的狀態。我又撥打了孩子媽媽的電話,居然是空號,這讓我這個新上任的班主任很是疑惑。
我覺得他不寫作業,很有可能是上課不聽講,所以不會寫作業,因此我給他調了座位,讓他坐到了第一排,教室正中間,離老師最近的位置,并且還給他安排了一個成績不錯的學生做同桌,讓他同桌每天盯著他,在學校把作業補完。我還找了他談話,告訴他如果作業不會,請他問老師,并且每天請先把基礎題做完,有難度的題目可以先空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開學第二周的晚上,我接到了我們班一位學生家長的電話,說他孩子的飯卡不見了,而且被盜刷,讓我明天去班上了解一下。一早我來到辦公室,還沒進門我就看到了班長在等著我,而且似乎很著急的樣子。她一五一十地告訴我:“老師,老師,早上來的時候,我去收軒軒的作業,在他的書包里掉出了一張飯卡,這個上面寫了別人的的名字。”我拿著班長遞給我的飯卡,看到了上面的名字。那一刻,我氣急敗壞!我覺得不寫作業,上課不聽講,這些問題都不大,但是拿別人的東西,這樣的事情,就是茲事體大了。
于是,我把他領到了辦公室,詢問情況。他還是那樣一聲不吭,無論我怎么問都不說話,只是他的頭比平時埋得更低了。終于,我的耐心似乎要耗盡了,我吼了他:“你別以為你不說話就沒事,我馬上給你爸爸打電話,讓他來學校。”他或許是被我的音量嚇到了,開始抽泣,嘴巴抿得緊緊的,手顫抖著攥著他那個臟兮兮的衣角,淚花閃閃。我見他這樣,我的語氣也開始有所緩和下來,我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耐心地和他說:“孩子,老師喊你來,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真的是你拿的,也沒關系,誰不會犯錯呢?我們承認自己的錯誤,知錯就改,還是好孩子。如果是一場誤會,那么我們就說清楚,解開來,也就沒事了。”
他聽了我說這樣的話,一波委屈涌了上來,眼角開始流下豆大的淚花,不斷用力吸著鼻涕,泣不成聲。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他情緒緩和后,他用比蚊子還細小聲音,一個勁兒地和我說對不起,是他拿了同學的飯卡。那天他中午吃過飯,看到大家都有牛奶喝,他也想喝,但是他爸爸沒有給他的飯卡充錢,他又看到了同學的卡在桌子上,就隨手拿了去買了牛奶。他躲在廁所喝完了,然后又不敢把卡還給人家,所以一直放在他的書包里。說著說著,他突然情緒又激動起來:“老師,求求你,不要告訴爸爸,不要告訴爸爸!我知道錯了。”
我答應他,這件事,我就當沒發生,但是我希望今后他能夠好好學習,認真聽講,彌補今天的過錯。
接下來的日子里,這個孩子依舊是麻煩不斷,成為了我們班的定時炸彈,他雖然上課也不多話,但是他作業還是會偶爾不寫,在班上也沒有朋友,和同學相處,解決問題,用手的總比用嘴多。我每次出去教研活動,回來總會聽到代理班主任向我抱怨:“你們班,那誰誰,又打架了。”
期中考試過后,我決定去他家家訪。某天放學后,我跟著他回了家。他家住在學校附近的一間民房里,只有一間小小的平房,在房子外面隨便搭了個灶臺,當作廚房用。我去的時候,他爺爺正在灶臺那邊點火,老人家約莫著六七十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舊夾克,衣服也是黑乎乎的。在我表明身份后,熱情地喊我進屋坐坐。隨后老人和我聊了起來,“這孩子讓老師費心了,他不好好學習,你就揍他,沒事的。”說著老人在軒軒的頭上狠狠地敲了一下,隨即又摸了摸眼淚,“老師啊,也不怕你笑話,說起來這孩子也是可憐,他媽媽走了,爸爸也不回來,只有我們兩個在家。我嘛,老了,沒用了,身體也不行,兒子也指望不上。”說罷,老人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滿眼盡是無奈。原來他爸爸媽媽離婚了,他爸爸常年不回來。他和爺爺相依為命。他爸爸脾氣很不好,每次回來,只要聽到他犯錯,對他總是拳腳相加,所以這孩子一看到父親不是幸福卻是恐懼。暑假的時候,爺爺腿摔斷了,臥床一個月,也都是軒軒在照顧他的。
從他家出來后,我久久不能釋懷。我想到了我們校長和我說過的那一句話:“每個孩子,不能選擇他們出生的家庭,無法選擇他們的父母,如果從老師這里也得不到一絲的關愛,那么這個世界未免對他們也太殘酷了些。”想到這里,我很是觸動,我想為這個孩子做一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來到了學校領導辦公室,把這個孩子家里的情況告訴了領導,并且希望學校層面給予這些孩子一些經濟上的幫助和學業上的資助。其次,我開始對他有了更多的關注。我每天上課會經常提問他,剛開始的時候,他支支吾吾答不上來,我就不斷鼓勵他。漸漸地,他也能回答出一些基礎的問題了。在他答對的時候,我當著全班的面,對他大肆表揚,不斷激發他的自信心。每天的英語作業很多都是要求孩子們在家朗讀課文,我知道軒軒沒有人督促,我就會在學校讓他當著我的面讀課文,一個單詞一個單詞的教他,每天必須要讀完課文才能回去。我也會時常和其他任課老師了解軒軒的學習狀態,希望其他的任課老師給予他足夠的幫助。在班上,我還給他安排了一個“師父”,讓他有不會的題目去請教他的“師父”,并且我和他達成協議,我會根據他的表現,給他相應的獎勵。
有一次中午吃飯的時候,軒軒開心地拿出吃光了的盤子跑來找我:“老師,老師,我光盤了哦!”我開心地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并且在他的班級積分冊上貼了一張貼紙,而且我還特意當著全班的面表揚了他,讓大家跟著軒軒學習,吃飯光盤,不浪費。還有一次,軒軒拿著集滿一頁貼紙的積分冊來找我,我問他,“既然集滿了一頁,有沒有想要的愿望,合理的老師都可以滿足你。”他怯生生地想了一會,告訴我:“他想喝學校牛奶機上的牛奶。”我給他買了最受學生歡迎的谷物牛奶,并且當著全班的面給了軒軒。疫情期間,我一天一個電話,督促他學習,關心他以及爺爺的身體,提醒他準時參加核酸檢測,手把手的教他如何上傳健康碼和行程卡等。
一次班會課上,我讓孩子們寫一寫自己的愿望并大聲的讀出來。輪到軒軒的時候,這一次他沒有不說話,而是努力的抬起頭大聲地對著全班說:“我的愿望是想讓陳老師當我媽媽。”那一刻,班上的同學們都哄堂大笑,軒軒也被大家的笑聲弄得滿臉通紅,但是這一刻我卻哭了。因為我知道這個孩子正如同卷柏一樣,從干涸的沙地,“復活了”!
后來的日子里,雖然軒軒不寫作業的問題還是沒有徹底解決,雖然我還是沒辦法聯系到他爸爸,但是我越來越能感受他冰冷的內心開始一點點融化了,他開始愿意與我交流了,偶爾幾次上課還會主動舉手回答問題。他的臉上也終于有了笑容。課間,他也開始和同學們打鬧說話了,也終于有了一點屬于這個年齡的活潑與天真。
很快迎來了小學畢業的日子,我也要去新的地方任教,但是這么多年,我一直跟軒軒保持著很好的聯系。他現在已經是一名高中生了呢!
陶行知曾經說過:“愛是教育的靈魂,沒有愛就沒有教育。”因此教育是植根于愛的,蘇霍姆林斯基也曾說:“在每個孩子心中最隱秘的一角,都有一根獨特的琴弦,撥動它就會發出特有的音響。要使孩子的心同老師講的話發生共鳴,我們自身就需要對孩子的心弦對準調音。”回想起,我教過的學生,帶過的班級,每個班級的學生正如同五根手指伸出來長短不一一樣,學生也是各有差別,我們很多時候無法在學業上要求每一個孩子都有所建樹,但是作為老師,我們卻能盡我們的努力,給予那些需要愛的孩子們多一點恩慈,少一點責難;多一點關愛,少一點嫌棄;多一點寬容,少一點謾罵。或許我們覺得這些只是微不足道,但是對那些捉襟見肘的沙漠之花而言,一點清泉的滋潤,便能給他們帶來生活的希望,甚至能夠給一個家庭帶來生機。我想這才是作為一名教師更應該做的事情,用愛去灌溉每一位孩子,用情去根植每一位學生,用心去呵護每一位迷失的少年。因此,那些孩子就如同開在沙漠里的花兒,他們雖然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但是我們的愛會滋潤他們干涸的心靈,讓他們健康成長,開得耀眼,開得燦爛!(廣東省珠海市香洲區粵澳深度合作區橫琴華發容閎學校 陳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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